2026年8月18日,以“右翼强人”面目示人的日本女首相高市早苗迎来一场政治和舆论风暴。
当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发表公开声明,正式宣布对国际刑事法院(ICC)院长、日籍法律人士赤根智子及高级审判律师阿卜杜拉耶·塞耶实施制裁,制裁措施包括禁止两人入境美国、冻结其在美资产,并禁止美国金融体系与两人进行任何交易。
这一制裁的直接导火索,是ICC此前对内塔尼亚胡等以色列政府高官发布逮捕令,指控他们涉嫌在加沙地带的军事行动中犯下反人类罪和战争罪。这引发了特朗普政府及其盟友的强烈不满。在声明中,鲁比奥指责ICC“恶意滥用权力”,直接参与并推动了针对未同意受其管辖之国家官员的调查、逮捕或起诉行动。
在他们看来,ICC对美国及其盟国如以色列的人员在阿富汗、巴勒斯坦等地涉嫌战争罪的调查构成了对其主权的侵犯。因此,美方通过签证禁令、资产冻结等手段试图削弱ICC的运作能力。

2026年2月5日,荷兰海牙,国际刑事法院院长赤根智子陪同德国司法部长斯特凡妮·胡比希访问国际法院(图:视觉中国)
高市政府的敷衍应对,以及对美国的软弱态度,立刻在日本社会引起了巨大的不满和愤怒。在社交媒体网络上,许多日本民众认为美国此举是“对日本国民的蛮横长臂管辖”,并讽刺高市早苗平时标榜的“强硬”,一到面对美国时就变成了“唯命是从”。
日本于2007年10月正式加入《罗马规约》,一直是ICC的重要资助国,赤根智子在日本法律界威望很高,门生众多。一批曾受教于她的法律界人士和年轻律师不满美方的蛮横,随后在网络平台上发起“守护ICC院长赤根智子”的签名请愿运动,要求特朗普政府撤销制裁。截至8月26日傍晚,在线签名赞同人数就已经突破了8.2万人,并仍在持续增长中。
民间的不满,迅速与日本政界形成共振。8月20日,自民党籍众议员、前防卫大臣中谷元联合党内跨党派议员迅速发表紧急声明,态度鲜明地要求高市政府与美国方面强硬交涉并要求撤销制裁,称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他公开批评高市早苗内阁仅用“遗憾”一词敷衍了事是远远不够的,“‘遗憾’只是感想,而不是表态。现在需要的是日本的意志。”
前首相鸠山由纪夫随后也在社交平台上表态,把高市政府的应对与欧洲国家进行对比,尖锐地批评高市面对美国时毫无骨气,“这与其说是照顾同盟国,不如说是在放弃作为一个主权国家的尊严。”
8月24日,以前首相石破茂为代表的由自民党和在野党议员共同组成的“跨党派人权外交议员联盟”也集体对高市政府发起炮轰,抨击其面对美国时的软弱姿态,称如此下去,“日本在国际社会上作为法治国家的信誉将会彻底坠落。”
在政界大佬们持续、猛烈的夹击之下,高市在沉默数日后被迫公开改口,承认美方做法“与日本法治立场不相容”,说内阁正在“非常严肃地对待此事”。她还澄清自己如何“努力到了最后一刻”,透露早在2026年1月赤根智子回日本时就与她会面,并提醒其做好最坏打算。此外,在美方正式动手前,政府已通过多重渠道进行过劝说。
但这些只是常规的外交途径,也未能阻止美方最终落地制裁。高市在舆论压力下被迫改口表态的狼狈相,也动摇了其一直打造的“强势领袖”的人设。
自2025年10月上台担任日本首相以来,高市早苗在安保、军事和外交战略上迅速展现出极其鲜明的“绝对倾斜美国、深度绑定美利坚全球战略”的单边导向路线,并频频采取了一系列激进的动作,包括试图通过在防卫预算上破例加速、在武器出口上松绑开路,以及在涉台战略问题上向华盛顿递交“忠诚投名状”。
这种极端单边倒向美国的路线,不仅极大压缩了日本自身的外交自主权,也导致了日本政府在遭遇“赤根智子事件”时,因畏首畏尾而陷入全面被动和失声的尴尬困境。
自民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除了高市早苗代表的极端保守鹰派外,党内还有大量的传统派、重视国际法秩序的建制派,以及对她的激进路线早有戒心的其他势力。高市上台10个多月以来,她在自民党的核心基本盘和保守派选民中始终保持着近九成的满意度,这让她在自民党内形成强大的压制力,党内的温和派和主流派轻易不敢公开批评她。
赤根智子事件本身是一起国际法机构与美国地缘政治冲突的产物,但对于执政风格一向激进、在对华及周边外交上频频引发争议的高市早苗而言,这一事件正好戳中她的“软肋”。
此事也成了日本政坛各方势力敲打高市早苗的一个契机。他们借此集体发难,实则是在警告高市早苗:她所秉持的激进右翼意识形态和盲目倒向美国的政策,已经开始损害日本的真正国家利益和国民尊严。
2023年7月,她参与了ICC对俄罗斯总统普京发出逮捕令的决定,当时俄罗斯就已经对她发出了全球通缉令。在国际司法史上,一个法官同时面临美、俄两个大国的制裁或通缉,实属罕见。
自打诞生的第一天起,国际刑事法院就注定是一个深陷大国博弈和非缔约国冲突的“风暴眼”。
早在赤根智子事件之前,美国政府就长期指责国际刑事法院“越权”和“政治化”,但一直只停留于口头上的不满。直到特朗普执政期间,美国对ICC走上了“直接挥舞经济制裁和大棒的惩罚路线“。他们的理由是美国及其盟友并非《罗马规约》的缔约国,ICC没有管辖权。
国际刑事法院成立于2002年,是一个依据《罗马规约》建立的国际司法机构,其本身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普遍管辖权”。然而,在面对非缔约国或地区,如美国、以色列、俄罗斯等国时,它能够且选择“卷入”并展开调查或发出逮捕令,有其特定的法理依据和逻辑。
例如,尽管以色列不是ICC缔约国,但巴勒斯坦于2015年加入了《罗马规约》。当以军在加沙地带、约旦河西岸采取军事行动并涉嫌战争罪时,ICC就主张自己拥有管辖权并推进调查、发出逮捕令。
同样地,乌克兰直到近年才正式推进批准《罗马规约》,但在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及乌东冲突爆发后,乌政府曾多次向ICC提交特别声明,承认ICC对其领土内发生之罪行的管辖权。这使得ICC能够对俄罗斯在乌境内行为展开调查,并对普京等人发出逮捕令。
ICC深陷于大国博弈和非缔约国的冲突,与其机构的使命紧密相关。
ICC成立的初衷,就是为了确保灭绝种族罪、危害人类罪、战争罪和侵略罪的行凶者不能逃脱法律制裁。在其支持者和法官看来,如果因为某些国家没有加入条约,就对发生在这些地方、针对大规模平民的人道主义灾难和战争罪行视而不见,国际正义将无法实现。
当ICC试图用“有限的国际法权柄”去约束那些没有签字加入的国家,如美、俄、以色列,这必然会引发激烈的主权冲突。美国等国认为,自己既不是缔约国,也没有让渡主权给ICC,ICC对其本国国民发号施令是“越权”、“将国际法政治化”。

2026年3月19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白宫,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左)在同美国总统特朗普会晤时发表讲话(图:新华社)
赤根生于1956年,较高市早苗年长5岁。两人虽然在不同领域,但都可以算作为日本昭和至令和时代“打破玻璃天花板”的女性代表。
赤根来自爱知县的名古屋。1980年,她毕业于日本政治、社会核心精英的摇篮——东京大学法学部,1982年正式成为检察官。此后三十年里,她先后在横滨、津、名古屋、仙台、札幌等多个地方检察厅以及日本最高检察厅担任检察官,积累了极为丰富的刑事司法审判和侦办经验。2014年,她出任日本法务省法务综合研究所所长,并逐渐走向国际司法舞台。她曾在大学教授刑法实践课多年,为日本法律界培养了许多人才。
20世纪80年代,日本法律界几乎是清一色的男性。女性从业者不仅需要顶住巨大的社会偏见,还要面对体制内隐形的“玻璃天花板”。她曾公开坦言,当时之所以选择进入体制内当检察官,是因为日本大企业为女性提供的职业发展和晋升机会严重不足,女雇员被视为“办公室之花”,只能从事端茶倒水等杂务,不久就会因结婚而离职,因此很难得到核心业务的培养。相比之下,靠“实力和成绩说话”的司法检察系统为少数女性提供了一条相对公平的通道。
尽管如此,检察官的工作充满高压,经常需要加班、处理重大刑事案件、频繁在不同城市调动甚至被派往海外。这对进入婚育的女性尤为不易。当时,日本社会男女机会均等的法律尚未制定,也没有完善的育儿休假制度。赤根育有一女,不得不依靠父母帮助抚养照顾,她本人也曾就此公开对父母表达过很深的感激之情。
赤根的法律界同行和朋友评价她是一个拥有纯粹信念的人,骨子里有一种不畏强权的“反骨”和极度冷静的头脑。他们认为:这正是她敢于顶着极大压力面对俄、美两个超级大国的“通缉”和“制裁”的内在驱动力。
虽然一路走来都是职场女性中的佼佼者,赤根智子为人平和谦虚,平日不施脂粉,以素颜见人。她曾向身边人形容自己小时候只是名古屋乡下的一个“普通女孩”,喜欢和狗玩耍,喜欢在河里抓蝌蚪。在海牙工作期间,她最大的爱好依然是去森林散步、赏花和跑步。

2024年11月20日,荷兰海牙,法官赤根智子在国际刑事法院的法庭上(图:视觉中国)